“今天起把厚衣服穿上!别冻感冒了!”
虽然还没张开眼,我已经可以非常清晰地知道,这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背后是个什么画面:我妈大半个身体探入衣柜,从里头费力翻出我们的御寒衣物,剃掉毛球或者剪掉线头,熨烫好,丢在床尾。
秋冬的第一道冷空气里,樟脑气息和质地坚硬的母爱扑面而来。每年天气变冷时,我的记忆都在这一帧苏醒。但如今的天气,似乎冷得越来越晚了,又或者冷热交替得非常错乱,以至于我好像经常在郑重等待这个瞬间。
E.B.怀特在《重游缅湖》里说,“时间对童年来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既漫长又稍纵即逝” 。他说得对。小时候,我妈做这件事,每年一次,我总觉得时间很慢。那时季节更替如此界限分明,令人隐约觉得,妈妈们就是掌管季节的人。她们把穿旧的毛衣、外套剃掉毛球,重新打理平整,用惯常的不耐烦语气抛给小孩。我曾经心安理得地围观和享受这一切,如今想想,它还像是一棒接力——不知道哪一天,这活计交到我手上,时间自此变得混沌又飞快。
我在周六临近自然醒时,听见寒风敲打窗户,假装自己仍像小时候那样,闭着眼睛蜷缩在被窝里,脑子里却全是工作量:去年衣服收拾得匆忙,要从数个收纳袋中翻出毛衣,估计得费点功夫;剃毛球的机器忘了收在哪里,又得一番好找;熨烫机动不动就会积攒大量毛衣的纤维,不同材质的衣物要分开熨……
这些琐碎,在要把厚衣服穿上的这个早上,一股脑涌出来。但当我握着嗡嗡作响的小机器在羊毛衫上耕耘时,在飞驰的时光中被忽略的那些生活碎片,突然就在眼前开始回放。
那些毛球不是瑕疵,而是存在的证明——袖口和肘部的毛球来自书桌的摩擦,前襟左右两侧来自于双肩包,后背有一片是瘫在沙发上的见证。每个磨损处都记录着真实的生活:那些伏案、奔走,和无所事事的时刻。
打理这些生活片段,像在炮制一碗心灵鸡汤:太用力会伤到织物本身,太轻柔又无法去除顽固的毛球粒。这多么像我们处理生活中的烦扰——对工作既要认真又不能较真,对感情既要投入又要保留,对回忆既要珍藏又要放手。
最有趣的是,那些修补过的地方反而最不容易起球。就像怀特笔下那些经历过风雨的农场,那些带着伤痕却依然结实的东西。我肘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补丁,是去年在地铁站外摔跤的纪念,现在它成了整件毛衣最结实的部分。
我们整理、剃毛球,让衣服重新变得平整,也并非得到一个新的开始,而是与陈旧和破败达成和解,就像和时间来一次秘而不宣的谈判。
剃完最后一件,我关掉机器。空气突然安静,令人恍惚,似乎刚完成一场告别,还没回过神来。收集盒里积了薄薄一层灰色绒毛,就像时间的沉淀物。
此刻我还想起我妈,不知道她在剃毛球时,也是在暗中完成对时间的告别仪式,还是只把它当成一项繁琐的家务。作为主妇,她管理着整个衣柜,那些生活碎片里,又有多少专属于她自己?
但剃毛球真是一件小事,小到我无法去提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