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青年报
《栗蓬秋绽图》(北宋 赵佶)
《写生册·银杏栗房》 (局部 清 恽寿平)
《栗子图》(据传为南宋 牧溪)
说起秋冬时节的果子,怎么能够绕开栗子呢?
栗子原产于我国,栗子树在大江南北广泛分布。南宋诗人陆游的故乡(浙江绍兴)也不例外。
陆游说 我家乡的栗子大如拳
陆游的故乡是一块物产丰饶的宝地。秋风一吹,便到了栗子熟了的季节,每逢丰收年节,乡里的各类家禽价格便宜实惠,家家户户皆能实现吃肉自由,那村里的栗子树更果实累累,连树枝都被压弯了腰:“丰岁鸡豚贱,霜天柿栗稠。”(《随意》)
嘴馋的孩子们往往呼朋引伴出门收板栗去,即便到了饭点也不舍得回家。陆游故乡所产的栗子,品质极为上乘。他曾在《对食戏咏》诗中盛赞自家的栗子:“冰梨赪(chēng)似颊,霜栗大如拳。”那冰镇后的梨子色泽嫣红,宛如人们红润的脸颊;经霜后的栗子个头硕大,如同人们的拳头一样饱满。
陆游在形容自己家乡所产的栗子时,称其个头大如拳头,这说法多少带有些夸张的意味。不过,即便刨去夸张的成分,这些栗子的个头也绝对小不了。这些圆实的大栗子,常常惹得人垂涎欲滴,就连陆游有时也会像那些孩子一样,难以抵御栗子的香甜美味。
陆游曾在诗中写下“丰岁鸡豚贱,霜天柿栗稠”之句。许多朋友看到此处,大概会联想起如今的一些名菜,比如“板栗烧鸡块”“板栗红烧肉”等。想必陆游也很喜爱这些菜肴吧?
尽管获取这些菜肴的食材对陆游来说并非难事,但遗憾的是,陆游并未在自己的诗歌里提及这些吃法。相反,从他的诗歌里,我们能够感受出:在收成欠佳的年份,栗子会和芋头一样被人们用于充饥,但在好收成的时候,栗子则会被当作闲暇时品茶、佐酒的小食来品尝。
栗子可以生吃,生栗子口感脆嫩,咬起来“咯吱”作响,味道清甜,水分含量也比熟栗子更高。但栗子烹熟后口感粉糯,风味更加浓郁。当然,陆游在诗歌中未曾提及自己生吃栗子的事,那他记在诗里的,应该都是烹饪过的熟栗子吧?
毋庸置疑 陆游爱吃烤栗子
陆游喜欢的栗子做法,主要有以下几种:炮、燔、煨、炒、煮等。
“煮”是我们最为熟知的烹饪方式之一。陆游晚年隐居于故乡,秋收过后,他心情愉悦,便在村中悠然漫步,或是找村里的父老们促膝长谈。父老们常常热情地迎接他,把他迎入屋内,并烹煮栗子、芋头款待他:“披衣出迎客,芋栗旋烹煮。”(《记东村父老言》)
但对陆游而言,他最为喜爱的或许并非煮栗子。他也许更喜欢用其他几种方式加工而成的栗子。“炮”原本指将物品用壳包裹后以明火烘烤,“燔”则是直接用明火炙烤。在陆游的诗作中,“炮燔”常常一同使用,皆泛指“烤”的意思。或许陆游每次烤栗子的方式会有所差异,但毋庸置疑,他十分喜爱吃烤栗子: “饥坐炮燔多巨栗,醉归怀袖有新橙。”(《幽居》)
天寒之际,他在看书时腹中饥饿难耐,便忍不住烤几个栗子来吃,吃的还是“巨栗”,也许是精挑细选的大个头栗子。他一边吃着栗子,一边饮着美酒。兴许是栗子太过美味,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便从袖中拿出几个新摘的橙子来醒醒酒。 有时候与邻居开茶话会,也免不了要烹点栗子吃:“山园多芋栗,夜话且燔煨。”(《过邻家》)
这里提及了另一种烹煮栗子的方法,即“煨”。“煨”有两种释义,一为用小火慢煮,二为把食物置于火上,以文火徐徐加热。实际上,我们前面提到的“炮”和“燔”这两种烤栗子的方式,用的同样是文火。因为烤栗子不适宜用猛火,猛火容易将栗子烤焦,甚至导致栗子外壳炸裂。唯有采用文火慢烤,方能让热量均匀地渗透至栗子内部,将其果肉缓缓烘熟——这么一看,这几种对栗子的烹饪方式竟还有些相似。
但无论是“炮”“燔”抑或是“煨”,都绕不开一样炉具,那就是地炉:“山圃莴蔓晨灌溉,地炉芋栗夜燔煨。”(《即事》)白天在菜园里给莴笋浇水,晚上则围着地炉烤芋头和栗子——这写的是陆游晚年的生活。
那时的地炉,通常是在屋内掘个坑,四周砌以砖石。待天气寒冷时,人们便在地炉内生火取暖,同时也可以用来煨煮食物,最常见的便是栗子和芋头。
陆游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的是一位客人突然前来拜访,那位客人与陆游一见如故,主人率真坦诚,客人真情实意,二人惺惺相惜,相对而坐,用石鼎烹着香茗,在火上煨着栗子:“石鼎烹茶火煨栗,主人坦率客情真。”(《昼寝梦一客相过若有旧者夷粹可爱既觉作绝句记之》)
瞧,陆游在梦中用来招待客人的,也是美味的栗子呢——在冰天雪地的隆冬时节,外面风雪交加,自己却能与相见恨晚的知己在屋内围炉而坐,品着热茶,吃着煨栗子,这是何等的惬意啊!
陆游心心念念的那家栗子店
咱们在前文还提到过一种栗子的烹饪方式——“炒”。
炒栗子在陆游诗作中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但这并不意味着陆游不爱吃炒栗子。
陆游年轻时曾在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为官,那时只要逢着栗子上市的季节,在临安任职的官员,每日在皇宫的和宁门外候朝时,都会买些炒栗子垫垫饥。后来,陆游在蜀地为官,某天夜里吃着烤栗子,不禁回忆起了早年在临安当差时的情景:
“齿根浮动叹吾衰,山栗炮燔疗夜饥。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来。”
——《夜食炒栗有感》
陆游在诗歌中说自个儿牙齿松动了,于是不禁感叹自己日渐衰老,实际上,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也才49岁而已(此诗作于1174年,陆游生于1125年)。通读陆游的诗歌便知道,即便到了70多岁,陆游的牙齿健康状况依然不错。所以他说自己牙齿松动,也许只是在感慨光阴飞逝、岁月不居吧。
至于诗中的“炮燔”,与诗歌标题中的“炒”差别还是不小的。至少这两类烹饪方式,使用的炊具就全然不同。
炒栗子需用旺火快速翻炒,这就需要用到轻薄的铁锅以及充足的食用油。有学者认为,在宋代,铁锅和食用油的价格并不便宜,对当时的农村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日常所用的炊具通常是陶釜、瓦罐,炒栗子对他们来说也许并非易事。但在宋代,像北宋的汴京、南宋的临安这类大城市,售卖炒栗子的商家不在少数。如《东京梦华录》里便记载,北宋汴京市井中就有售卖“旋炒栗子”的商家,所谓“旋炒栗子”,即旋炒旋卖,试想一下,当人们从炒栗摊前经过时,看见那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栗子时,谁不想停下脚步买上一点呢?
但陆游身处蜀地时,某个夜晚突然想吃栗子。若要去找口铁锅,再倒油翻炒,不仅成本高昂,而且想想便折腾得不得了。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在生火取暖的时候,顺手烤上几个栗子来吃。所以啊,陆游在这首诗中对烹饪方式的表述兴许只是一种混用,最有可能的是,他夜晚吃的是烤栗子,而在临安候朝时,吃的是从街市上买来的炒栗子。
除了炒栗子,临安街头商贩出售的以栗子为食材制作的美食还有很多,比如栗糕、栗粽。《梦粱录》里记载了南宋时临安的一种重阳节时令糕点——“狮蛮栗糕”。这种栗糕用五种颜色的米粉做成狮子、蛮王的造型,再用小彩旗簇拥装饰,下方则是用熟栗子肉捣成的细末掺入麝香、糖和蜂蜜调和均匀后捏成的小块糕饼或五色小圆球。这些糕点裹上精致的糖霜,便成了“狮蛮栗糕”。人们用它来佐酒助兴,特别应景:
“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
——吴自牧《梦粱录》
这些精致的栗子糕点并未在陆游的诗歌里出现过,或许相较于那些精致点心,他还是更钟情于栗子的淳朴吃法。他暮年时,有时深夜了难以入眠,便翻阅书籍消磨时光,如果腹中饥饿,就吃几个栗子或枣子垫垫肚子。
陆游出生时,时光的车轮还停留在北宋,可他两岁时,北宋就灭亡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南宋时期。不过,陆游也曾听人说过,故都(北宋开封府)曾经有一家“李和炒栗”,那家的炒栗子名闻天下,在北宋都城几乎无人不晓。陆游把这家店记录在了自己的《老学庵笔记》里:“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
北宋时期,许多人都想向“李和”家拜师学艺,然而无论如何学,做出来的炒栗子都难以达到李和家的水准。后来北宋灭亡,汴京也沦陷了。南宋绍兴年间,“陈福公”(陈俊卿,有学者认为此处为陆游笔误,真正出使金国的为权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陈诚之)与“钱上阁恺”(钱恺)两位使者出使金国,抵达燕山一带时,忽然有两人捧着十包炒栗子前来进献给他们,就连随行人员每人也获赠了一包。那两人自我介绍道:
“李和儿也。”
“我们是李和家的孩子。”言罢,两人便抹着眼泪离开了。
或许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夜晚,陆游都会渴望着某天能吃上李和家的炒栗吧!
文并供图/邱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