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霆栩 中山大学附属中学 初一(11)班
老院子的柿子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一到天冷时节,那些枝桠就早早地被压弯了腰。不久,满树的橘红柿子就像挂起的一盏盏小灯笼,十分好看。有时风一摇,还会落下几颗,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软软的“噗”的一声。
此时,奶奶就会说:“该晒柿饼啦。”她搬来竹匾,让我蹲在树下捡柿子。我总是挑最圆最靓的。奶奶见了却摇头:“要挑这种半青半红的,晒出来才甜。”她递来竹夹,教我轻轻夹住柿蒂,另一只手用小刀旋一圈,橙红的皮就像花苞似的绽开,露出蜜色的果肉。
我总学不会这样削皮,要么把柿子削得坑坑洼洼,要么用力过猛戳穿了果肉。那天正午,我盯着手里歪歪扭扭的柿子直叹气,奶奶却把我的“失败品”收进竹匾:“你看,这叫‘花脸柿’,晒干了更甜。”她的手指沾着柿浆,亮晶晶的,像涂了层蜜蜡。
晒柿饼要挂在通风的廊下。奶奶又搬来木梯,爬高爬低地挂柿子。我仰着头看她在梯子上踮脚挂柿子,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裤腰上的补丁——我记得那是她有一次给我缝书包时磨破的,缝完书包后她就顺手打了个补丁。我抢着要帮忙,踩上矮凳去给奶奶递柿串,不小心却撞到木梯。木梯晃了晃,奶奶从梯顶探出身,一把稳住梯子,又搂住我的腰:“傻孩子,摔着可怎么赔?”她的怀抱裹着柿子的甜香,比晒过的棉被还暖。
夜里下了场秋雨。我趴在窗台上看廊下的柿串,雨珠顺着竹匾往下淌,打湿了柿串,我急得直跺脚。奶奶也看见了,她披着蓑衣冲出去,扯来塑料布搭在柿串上,自己后背却全打湿了。她搓着冻红的手笑:“傻孩子,柿饼要喝饱露水才甜,可不能淋太多雨。”
第二天清晨,我又蹲在廊下看柿子,水珠在橙红的表皮滚成小月亮,奶奶一边用软布轻轻擦去,一边说:“瞧,这叫‘琥珀柿’。”
晒足七七四十九天后,柿饼已缩成皱巴巴的小娃娃,表皮裹着白霜,像撒了层月光。奶奶用玻璃罐装起来,罐口蒙着纱布。我趴在桌沿看她装罐,总忍不住偷吃,被她敲着手指说:“急什么,等过年再给你多吃两个。”我哪等得及?趁她不注意偷偷捏起一颗就放进嘴里,咬开时便有白霜散落,像雪花一般,但果肉已软得像化在舌尖的蜜。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每年秋天都会收到奶奶寄来的玻璃罐。罐身贴着她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标签:“傻孩子的柿饼,甜得掉牙。”直到有一年,我在厨房帮妈妈做饭,看见窗台上摆着新晒的柿饼——原来奶奶教妈妈削皮了,竹夹在妈妈手中有些生疏,她却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
现在老院子的柿子树还在,只是那树下奶奶的蓝布衫已换成了妈妈的碎花围裙。今年秋天,我站在廊下挂柿串,风掀起衣角时,忽然就想起奶奶裤腰的补丁,想起那年雨夜里,奶奶湿透的后背,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混着柿子的甜,把整个秋天的月光,都酿成了罐子里的琥珀。
(指导老师 杨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