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娜
法槌落下,敲定是非曲直;卷宗堆叠,承载万家灯火。在北京金融法院丁宇翔法官的审判桌上,从不缺标的亿万元的大案。但他深知:司法的重量,从不以数字衡量。
看见数字背后的“人”
北京金融法院审理的,多是证券、期货等领域的复杂大案,涉案金额动辄数以亿计。但2023年4月,一份标的45万元的保险合同纠纷案卷,却让丁宇翔格外牵挂。这笔钱,关乎一位重病母亲的生命续航。
张女士的人生在2019年底骤然转折,一纸“骨髓纤维化”诊断将她拖入无休的身心煎熬与沉重的经济负担中。更令她揪心的是,治疗需提取年幼孩子的干细胞进行移植,这让她在病痛之外又添无尽心疼。
2022年,当她向所投大型保险公司申请医疗费用理赔时,保险公司却以“带病投保未如实告知”及“未在合同约定公立医院就诊”为由,拒绝承担赔付责任。
无奈之下,张女士起诉保险公司。一审胜诉的判决曾给张女士带来一丝希望,但保险公司的上诉,又将她拖入漫长等待的深渊。彼时的她早已身心俱疲,甚至向代理律师坦言:“就算赢了,流程那么长,钱也不一定能拿到,我真不想治了。”
案件二审分配至丁宇翔法官手中时,代理律师张律师曾心存顾虑:这位以审理疑难复杂金融案件闻名的法官,能否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案件时,足够重视这起“小案子”?
令张律师意外的是,分案仅一周,丁宇翔便主动来电通知开庭。更让张律师触动的是,开庭前丁宇翔已细致审阅了全部案卷材料。“我一下子心里就踏实了,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认真负责的法官。”张律师回忆道。
庭审中,丁宇翔展现出对保险业务的熟稔,他没有局限于合同文字表面,而是直指争议核心:保险代理人明知张女士患病仍协助续保,其代理行为及于保险公司。他还发现,保险公司在连续多年续保的合同上新增免责条款,没有履行提示说明义务,最终判决全额理赔。
判决生效后,保险公司及时支付了赔款,张女士的治疗得以持续。她在给丁法官的感谢信中写道:“这份判决不仅维护了我的权益,更让我感受到司法的力量与温度。”
原来,丁宇翔了解到这笔钱是张女士的“救命钱”,于是第一时间安排开庭。在确保审理质量的前提下,他以最快速度作出判决,只为缓解当事人的燃眉之急。
“很多人认为金融案件离普通百姓很遥远,但实际上,许多金融纠纷的背后,牵连着一个个普通家庭,甚至是一生积蓄。”丁宇翔反复强调,金融审判绝不能忽视“人”这一核心。“并不是要让每一位老百姓都赢得官司,而是要让他们在司法过程中感受到被尊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倾听。”
听见法条之外的“声”
另一起案件中,大学教师高女士2015年在海淀区购置的房屋,因楼内中央空调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变成了日夜煎熬的居所。这种穿透门窗、无法隔绝的噪音,被她形容为“钻进骨髓里的、永不停歇的蜂鸣”,严重影响了她的睡眠与健康。
尽管她诉诸法律,但依据一份显示噪音“符合国家标准”的鉴定报告,一审法院判决她败诉。当年正值房价上涨,许多人劝她“卖房脱身”,但高女士拒绝了这种“击鼓传花”式的逃避。
案件二审到了丁宇翔手中,他没有轻易采信那份鉴定报告,而是决定亲自前往高女士家中看一看、听一听。“为什么有时必须自己去看一下?因为不看,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进到屋内,持续的低频嗡鸣扑面而来,桌上的水杯在不住地抖动,那种如“铁勺子磨牙缝”的不适感,让丁宇翔瞬间共情:“如果是我住在那里,肯定会发疯。”
这次实地走访,成为案件审理的重要转折点。丁宇翔随即展开深入调查:调取规划图纸,查明开发商未按规定安装减震设备;咨询环保专家,了解低频噪音对人体特殊的潜在伤害;更带领合议庭反复推敲,发现原鉴定存在“仅开启部分设备测量”“未区分昼夜多次测量”等程序缺陷。
审理中,他跳出“是否超标”的技术争论,直指更深层的法治命题:在噪声污染这类损害结果具有潜在性和滞后性的领域,法律不应等待损害发生才提供救济,而应在能断定损害必然发生时就主动介入。
最终,法院二审逆转判决,责令开发商对设备进行降噪改造。丁宇翔在判决书中明确写下“环境污染侵权责任的构成不以排污行为违反国家标准或地方标准为必要”这一突破性判理,此后最高院出台的司法解释认可了这一规则,成为同类案件审理的重要指引。
判决生效后,开发商进行了整改,高女士的家也恢复了宁静。她感慨道:“案件宣判后,不少人联系到我,他们均因类似的噪音问题陷入困境,希望能从我的案子中获得帮助与指引。我觉得司法本身就应当如此,秉持公益、守护正义。”
践行司法为民的担当
从业近20年来,丁宇翔的脚步始终踏实而坚定。他累计审结案件逾2500件,其中不乏国内涉案人数最多、侵权行为持续时间最长、法律关系最繁杂、索赔金额最高的某上市公司证券欺诈案等一系列重大疑难复杂案件。
在承担繁重审判任务的同时,他持续推动司法实践创新。他创设的“双轨双平台”证券纠纷解决机制,为大量证券纠纷提供了高效便捷的解决路径;“庭审百问”要素化审理模式,大幅提升了复杂案件的审理效率;“多因子迁移同步对比法”投资损失计算方式,为同类案件的损失认定提供了科学依据。
然而,命运却在2021年11月给这位勤勉的法官出了一道难题,他被诊断出“肺部恶性肿瘤”。面对突如其来的重病,他仍坚持履行法官职责。治疗期间,4次返院开庭,审结案件20余件,参与线上合议及专业会议20多次。在审理长达4小时的“蓝石资产案”时,他刚结束化疗,需倚杖行走,但却始终保持着清晰的审理思路。
历经9个月治疗,他最终康复归来。重返岗位后,同事们发现他更加珍视时间效率。每日清晨6点半,他已抵达办公室,利用上班前的两个多小时“黄金时间”处理最需专注的工作。晚上10点准时休息,若工作未完,便直接在办公室折叠床上过夜。这种严格的自律,已成为他多年的职业习惯。
走进丁宇翔的办公室,面积不大却整洁有序,那张折叠床格外引人注目,床上放着用纸巾包着的一枚鸡蛋,这便是他的晚餐。因病情需要严格控制体重,他始终保持着极简的生活习惯。
患病期间,丁宇翔曾列下一份“遗愿清单”,其中包括回老家陪父母一段时间、审结金融衍生品的案子、修订个人信息保护的书……如今,这些愿望已基本实现。
新的一年,他又有了新的目标:处理好手头两起涉及在香港上市的境外公司的证券欺诈案件。这类案件在国内尚无先例,涉及跨境法律适用与监管协同,专业难度高、社会关注度大,却是守护投资者权益的重要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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