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钦松（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

　　中国艺术绵延传承几千年，它的传统本身是不断发展变化的流动体——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在历史的长河中蜿蜒前行。当我们审视中国画的发展脉络，可以看到魏晋的超逸、隋唐的富丽、两宋的理法、元明的写意，每个时期都在重塑传统的面貌，却又保持着内在的连续性。这种流动性让我深刻认识到：传统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流动载体，它在时间的推移中不断吸纳新的养分，形成新的河床。

　　从画家视角看，“古意”是传统中最鲜活的部分。赵孟頫说“作画贵有古意”，我理解这“古意”不是简单的仿古，而是对艺术本质的把握。正如北宋画家追求“理、境、法”的统一，这种统一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艺术与生命的深度融合。

　　中国画艺术要讲传统，但也要根据当前所处的时代背景和视觉经验不断变化，否则就会陷入对前人的简单重复，失去创新的活力。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观点，我一直深以为然。但需要明确的是，随时代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要对“古意”有新的诠释和表达。这种创新应当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正如朱良志教授所言，真正的“古意”追求的是“古外求古”，是在时间性古意的基础上，追寻非时间性的永恒价值。

　　从创作实践的角度，我认为“古意”在当代的彰显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首先是在笔墨语言上。古人的笔墨是有呼吸、有生命的，如李成画松的“劲挺”，不仅是形态的准确描绘，更是生命力的艺术表达。在我的《春风化雨》创作中，虽然运用了现代的构图理念，但笔墨韵味追求的还是这种“呼吸感”，使画面既有传统的笔墨精神，又具有当代的视觉张力。其次在意境营造上，古画最动人的是“可居可游”的意境，这种意境在今天依然需要，但要有当代的视觉经验。我常尝试将传统的散点透视与现代的宏观视角相结合，让观者既能感受传统山水“卧游”之趣，又能获得符合当代审美习惯的视觉体验。

　　在继承传统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先沉潜下来认真学习传统，精心研究古人的经典作品，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习传统。没有扎实的传统功底，创新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但我坚决反对泥古不化的学习态度。回顾自己的艺术道路，我深感学习传统需要经历“进得去，出得来”的过程。年轻时我花了大量时间临摹古画，从宋人的严谨刻画到元人的写意表达，都下过苦功。但这种学习绝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要通过古人的笔墨，理解其背后的艺术规律和精神追求。特别是在山水画创作中，我既深入研究古人的笔法墨法，更注重通过写生来消化传统。当我面对真山真水时，古人的技法就变成了表达自我感受的艺术语言，而不是束缚创作的桎梏。这种“以古人为师，又以造化为师”的创作方法，才是对传统的真正继承。

　　随着当代艺术观念的引入，一些艺术家从实验水墨的概念出发，积极探索中国画语言的当代表达，甚至连创作工具也在不断扩展，有些艺术家尝试抛开毛笔等传统工具进行实验性探索。这种探索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在中国画领域开辟新的路径，演变出丰富多彩的图式语言。实验水墨应该有很多年轻艺术家在探索，这种探索精神值得鼓励。也许通过这样的探索，能够在一些作品中呈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当代艺术面貌。

　　但需要强调的是，实验水墨应当与中国画的精神内涵保持内在联系。目前一些实验水墨作品与中国山水画原本的精神内涵还有相当距离，尚处在探索过程中。既然是实验，就必然会有成功也有失败。年轻艺术家们不断地实验、否定、再实验，这种勇于尝试的精神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

　　在我的艺术实践中，始终追求传统精神与时代气息的有机统一。比如在《春泉出谷》的创作中，我既保持了传统水墨的笔墨韵味，又在构图和意境上融入了当代人的审美体验。泉水的画法虽然源自古人“计白当黑”的智慧，但流动感的表现吸收了一些现代艺术的手法，使作品既具有传统的意境美，又体现出时代的创新性。“革新”是中国画保持生命力的重要因素。新文化应该是旧文化自然生长的枝条，二者血脉相连，并不对立。对传统的继承越扎实，功底越深厚，其蕴藏的创新潜力也就越丰富。这一点在我的创作实践中得到深刻印证——越是深入传统，反而越能获得创新的自由。

　　对于年轻艺术家，我想说：既不要被“传统”二字束缚，也不要盲目追求表面的“创新”。中国画重视传统固然重要，但更要强调追求现代表达，关键是要找到继承与创新的平衡点。我认同“笔墨当随时代”的观点，但随时代不是简单地迎合时尚，而是要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找到与当代人精神共鸣的艺术语言。古人说的“借古开今”，就是要求我们既要深入传统，又要跳出传统的束缚，用时代的眼光重新诠释艺术的真谛。

　　在艺术创作中，我们要从中国画的形式美与意境美中去寻求传统文化的深邃思想。这种寻求不是怀旧，而是通过传统与当代的对话，让中国画在新的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中国画的未来发展，必须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传统是我们的根基，创新是让这棵古老艺术之树发出新枝的必然要求。作为当代画家，我们既要对传统怀有敬畏之心，又要敢于大胆创新，让中国画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彩。古意不是复古的借口，而是创新的源泉。当我们真正理解了传统的流动性和开放性，就能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使中国画艺术永葆生机与活力。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1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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