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龙

茫茫雪域里的一点猩红，恰似寒夜星火，点亮孤寂的大地。清代画家华岩的纸本设色画作《天山积雪图》，正是以这般冲击力成为传世之作。

清代中期的扬州画坛人才济济，商贸繁荣催生的文化包容，让画家得以挣脱传统桎梏，聚焦自然与人文的共鸣。华岩是扬州画派的代表人物，中年曾游历恒山、华山等地。乾隆年间，他泼墨挥毫，创作出这幅《天山积雪图》。此画并非单纯描摹边塞景致，而是借唐人边塞诗的意境，抒发自身游历山河后的感悟。彼时，他虽然已至暮年，但仍保持着对生命的敏锐感知，将天涯羁旅的孤独与对归宿的寻觅，尽数寄托于笔墨之中，让山水成为情感的载体，让行旅成为人生的隐喻。

华岩，福建上杭人，原字德嵩，后改字秋岳，号白沙道人、新罗山人、东园生等。他早年家境贫寒，是民间画工，后流寓扬州，以卖画为生。平生不慕荣利、以技为隐的华岩，擅画花鸟、人物、山水，花鸟画脱胎于恽寿平；山水画主要取法元人，旁参唐寅；人物画师法陈洪绶、马和之。他既有民间画工的精湛技艺，又饱含文人的诗画素养，画风明朗清新，作品“文质相兼、雅俗共赏”。

《天山积雪图》是华岩的晚年之作。画面之中，身披大红斗篷的旅人藏掖宝剑，牵着双峰骆驼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铅灰色的天空下，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正当旅人困顿前行之时，一声雁鸣划破高空，他与骆驼不约而同昂首仰望，大雁横空而过。三个生命的视线在此刻交汇，构成一幅意蕴悠长的羁旅图景。这不仅是他对边塞行旅的真实刻画，更藏着对漂泊人生的共情。旅人如他，一生辗转，于天地之间寻觅精神的栖居之所。

这幅作品的艺术魅力，藏在华岩炉火纯青的创作技法里。他跳出传统山水人物画的固有框架，特意采用狭长画幅，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雪山与天空，只为让观众一眼便感受到边塞的“天高地阔、四下寂寥”，不知不觉神游画面之中。

在景物取舍上，华岩颇费心思。描绘雪山时，他摈弃繁复渲染，仅以几根线条勾勒轮廓，以虚托实；刻画旅人与骆驼时，他下足功夫，不仅细节描摹入微，布局更藏着巧思。旅人身上的红袍艳得热烈，骆驼的毛色厚重，两种暖色调相映，与背景冷调的天空、白雪形成鲜明反差。这种反差不仅让旅人与骆驼在画面中脱颖而出，还将边塞行旅的紧张感与戏剧性拉满。

在形象塑造上，华岩虽然使用夸张的笔法，但不显刻意。旅人身体微微前倾，分明是赶路时骤然驻足的模样，那份突兀感跃然纸上。骆驼仰首睁目，四下张望，神态尽显灵动，就连空中飞过的大雁，展翅姿态也非常传神。画中线条更见功力，圆润流畅的笔触将人物衣袍的舒展感勾勒得淋漓尽致，宝剑手柄、旅人颈部配饰等小细节，亦与主体形象呼应得严丝合缝。细细品味便会发现，整幅画看似简括利落，实则内里藏着不少细节，真正将“以简胜繁”的艺术境界推向极致。

雪色苍茫遮不住生命的微光，孤旅漫漫隔不断心灵的共鸣。《天山积雪图》以笔墨为桥，让数百年后的我们仍能读懂那份漂泊中的坚守，这便是艺术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