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

周末下馆子，本该愉悦的休闲时光却因一桩琐事跟老公吵起来，互不理睬。我转头向窗外默默垂泪，服务员小姐不识时务地送上菜单，我胡乱点了一个烤肉，其实一点没胃口。顾客都不说话，小姐只好沉默地烤肉，用她的职业素养冲淡现场的尴尬。她将烤好的肉顺手放在一个小碗里，离我最远的那个角落。我赌气不吃，继续扭头望着窗外。眼角余光发现老公拿起筷子：“饭总是要吃的。”正愤愤这头猪竟然还吃得下！只见他夹了一块肉筷头一转送到我的碗里来，然后第二块，第三块，一边嘴里念念自语：“这个肉切得薄，很嫩，你咬得动。”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再怎么吵，也还是一家人。爱的传递，就这么简单，一场天雷滚滚的暴风雨，终究是烟消云散。

经常去吃一家街头小饭店，在我的印象中，老板永远钻在厨房里炒菜，终日烟熏火燎都快修炼成仙；老板娘则负责招呼客人、端菜倒水、收碗清洁……一天又一天，循环往复。时间久了处成朋友，我心疼老板娘的辛苦，她总是笑眯眯地说：“我喜欢做呀。”我不理解，再喜欢的事也架不住三百六十五天的重复呀。一日错过了饭点，忽见老板难得地出现在二楼客堂，忙完了厨房的活儿，他抓紧时间帮忙收拾台子。老板娘瞄一眼老板：“我们都抢着做事。他多做一点，我就可以少做一点，他一有空就帮我收台子。”多收几只碗多端几回盘子，好让老婆多坐几分钟多喝一口茶，多么淳朴又实在的表达，多么真情又贴切的告白。我忽然间看到了老板娘辛勤的动力，理解了当初那么多人追求的上海大小姐怎么就嫁给了曾一无所有的外来打工仔。

我有一女友，与伊先生通过相亲网站认识，彼时两人均已过而立之年。成年人的恋爱大多理性甚至冷静，男人明确表示想找个共同奋斗打拼的人生伴侣，女人也没有矫情地开出结婚List。经过长达半年多的线上沟通和线下交往，权衡利弊，确认彼此势均力敌，以双赢模式走到了一起。谋生，家务，敬老，带娃，没时间花前月下，少有你侬我侬，家就是搭伴过日子的现代经济共同体。可这两位务实的烟火男女还是在严谨的科学框架里过出一些浪漫情节来。

他们喜欢拍照，尤喜“合家欢”。每年的某一个日子，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换上亲子装，声势隆重地去影楼相馆拍一套全家福写真。一转眼这事已坚持了十年，变成属于他们家庭的一个节日和一种习惯。我很好奇，长相普通，亦非自恋高调之人，他们为何年年郑重其事乐此不疲呢？一日聚餐，谈到家庭教育，我称赞女友对一双儿女一视同仁，没有重男轻女之嫌。女友淡淡一笑说：“娃爸的原生家庭不但没有重男轻女，恰恰相反，他们重女轻男。因为小时候姐姐身体不好，家里所有的重心都向姐姐倾斜，弟弟反而被忽视了。家里摆的都是姐姐的照片，弟弟从小到大一张照片都没有。所以我希望我们这个家里能给他多拍点照片，每年一起拍张全家福。”

照片被摆在家里最显眼的C位，放在她办公室的电脑旁，也会定期出现在她的朋友圈里。那些照片，是她对他的理解和体恤，是她给他童年的弥补，也代表着家庭成员对他的重视与满满的爱。生活不易，日子烦琐，顾不上谈情说爱，但她心里牢牢记得这个线索：“只为他做好这一件事，言出必行。”成年人的浪漫像当春好雨，不易察觉，悄无声息地润泽彼此坚强背后的柔软心田。女友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先生一直静静地不言语，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一提起爱情，人们瞬间神思恍惚，仿佛它已离开这个世界飞往另一个次元。尤其在AI也会智能仿生的时代，爱似即将沦为上古课题。幸好尚有女友这般兰心蕙质之人为我们示范带有浓重古早气息的爱情——用心，坚持，简简单单，一件足矣。行文至此，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位朋友转述的真人真事，虽然如今听起来颇有几分段子手的搞怪色彩。朋友单位有一对模范夫妻，丈夫狐臭严重，但人家偏偏伉俪情深形影不离。每每被同事们追问“你真的不觉得味道怪吗？”妻子神色温柔，淡然作答：“我真的没觉得，反倒闻起来有种切葱的香味道。”“毫无疑问，”朋友一锤定音，“这就是爱情！”